书信

寄陈独秀 (1916年10月)(胡适)

2026年11月1日 5 分钟阅读

本文原刊于《新青年》第二卷第二号,1916年10月

独秀先生足下:
二月三日,曾有一书奉寄,附所译『决斗』一稿,想已达览。久未见『青年』,不知尚继续出版否?今日偶繙阅旧寄之贵报,重读足下所论文学变迁之说,颇有鄙见,欲就大雅质正之。足下之言曰:『吾国文艺犹在古典主义理想主义时代,今后当趋向写实主义。』此言是也。然贵报三号登某君长律一首,附有记者按语,推为『希世之音』。又曰:『子云相如而后,仅见斯篇;虽工部亦祇有此工力,无此佳丽。……吾国人伟大精神,犹未丧失也欤?于此征之。』细检某君此诗,至少凡用古典套语一百事。……中如「温瞩延犀烬(此句若无误字,即为不通),刘招杳桂英」,「不堪追素孔,祇是怯黔嬴」,(下句更不通。)「义皆攀尾柱,泣为下苏坑」,「陈气豪湖海,邹谈必稗瀛」,在律诗中,皆为下下之句。又如「下催桑海变,西接杞天倾」,上句用典已不当,下句本言高与天接之意,而用杞人忧天坠一典,不但不切,在文法上亦不通也。至于「阮籍曾埋照,长沮亦耦耕」,则更不通矣。夫论语记长沮桀溺同耕,故曰「耦耕」。今一人岂可谓之「耦」耶?此种诗在排律中,但可称下驷。稍读元白柳刘(禹锡)之长律者,皆将谓贵报案语之为厚诬工部而过誉某君也。适所以不能已于言者,正以足下论文学已知古典主义之当废,而独啧啧称誉此古典主义之诗,窃谓足下难免自相矛盾之诮矣。

适尝谓凡人用典或用陈套语者,大抵皆因自己无才力,不能自铸新辞,故用古典套语,转一湾子,含糊过去,其避难趋易,最可鄙薄!在古大家集中,其最可传之作,皆其最不用典者也。老杜『北征』何等工力!然全篇不用一典。(其「不闻殷周衰,中自诛褒妲」二语乃比拟,非用典也。其『石壕』『羌村』诸诗亦然。韩退之诗亦不用典。白香山『琵琶行』全篇不用一典。《长恨歌》更长矣,仅用『倾国』『小玉』『双成』三典而已。律诗之佳者,亦不用典。堂皇莫如『云移雉尾开宫扇,日映龙鳞识圣颜』。宛转莫如『岂谓尽烦回纥马,翻然远救朔方兵』。纤丽莫如『梦为远别啼难唤,书被催成墨未浓』。悲壮莫如『永夜角声悲自语,中天月色好谁看!』然其好处,岂在用典哉?(又如老杜『闻官军收河南河北』一首,更可玩味。)总之,以用典见长之诗,决无可传之价值。虽工亦不值钱,况其不工,但求押韵者乎?

尝谓今日文学之腐败极矣:其下焉者,能押韵而已矣。稍进,如南社诸人,夸而无实,滥而不精,浮夸淫琐,几无足称者。(南社中间亦有佳作。此所讥评,就其大概言之耳。)更进,如樊樊山陈伯严郑苏盦之流,视南社为高矣,然其诗皆规摹古人,以能神似某人某人为至高目的,极其所至,亦不过为文学界添几件赝鼎耳,文学云乎哉!

综观文学堕落之因,盖可以『文胜质』一语包之。文胜质者,有形式而无精神,貌似而神亏之谓也。欲救此文胜质之弊,当注重言中之意,文中之质,躯壳内之精神。古人曰:『言之不文,行之不远。』应之曰:若言之无物,又何用文为乎?

年来思虑观察所得,以为今日欲言文学革命,须从八事入手。八事者何?

此八事略具要领而已。其详细节目,非一书所能尽,当俟诸他日再为足下详言之。

以上所言,或有过激之处,然心所谓是,不敢不言。倘蒙揭之贵报,或可供当世人士之讨论。此一问题关系甚大,当有直言不讳之讨论,始可定是非。适以足下洞晓世界文学之趋势,又有文学改革之宏愿,故敢贡其一得之愚。伏乞恕其狂妄而赐以论断,则幸甚矣。匆匆不尽欲言。即祝撰安。

胡适白。民国五年十月。

胡适1891—1962
原名嗣穈,读书时曾取名洪骍,又改为适、适之。一生用过笔名有:希彊、自胜生、铁儿、冬心、臧晖之主人、臧晖等。生于江苏省松江府川沙县,籍贯安徽省徽州府绩溪县上庄镇。曾任国立北京大学校长、中央研究院院长、中华民国驻美大使;天主教辅仁大学、南开大学校董会董事等职。

留下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