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

无题 (散文)(赖和)

2026年11月1日 4 分钟阅读

本文原刊于《赖和全集》第六十七号,1925年(署名:懒云)

明天是她结婚的庆典,可没有一点点东西,表些些祝意么?我心里想了又想、默默地想──她会收起来吗?一定的,一定不敢拒绝。

但是她如果收了起来呢,她能不能生起别一种的感觉?

是是──感谢呢?嘲笑呢?鄙薄呢?惭愧呢?怨恨呢?唉!总会使她澄虚的心海,漾起一缕缕的波纹,何用令她烦闷呢?不是诚意地祝她快乐祝她幸福吗?何必?

爱吗?憎吗?好吗?坏吗?

在她的脑膜里,总有我的残像站立的位置,不过会渐渐地由没而消灭罢!可是勿令她有那由潜在意识里再明了起来的一天!

一阵喧天的锣鼓,从前街过来,一双脚不由自主地把我的躯体,搬运到街上去。

「看热闹去啊!妈妈。」街上的孩子们走著在喊。

一阵惹人羡慕的很体面的娶新娘的行列,几十盛春盛已停在她家门前了。

金镯子、嵌宝石的指环、翡翠的颈饰、最时式的衣衫,这些物件,当能使她满足、快乐,真的她已经满足快乐了!我喃喃地独语著。他们呢?已把牠一件件收进去,又把陪嫁的物件,一件件搬出来。

「陪嫁银两千块、妆奁田百亩。」

我看见这些,心里觉到一点慰安,她已得了生的幸福了。

炮城燃著火了,鼓乐吹奏起来了,花轿抬出来了,我的眼睛皆花了。蓦然地一声声啜泣的音波,冲动了我的鼓膜,唤醒我懵懵的意识!

唉!她哭著呢!为什么哭泣啊!在恋念她父母吗?在挂念她兄弟吗?舍不了她住惯的房子吗?定不!她不是很快乐了吗?不是已开始她幸福的生的旅程吗?为什么哭著呢?逃不了做新娘的老例子吗?唉!我的脑筋又复迷惘了啊!

一样去年的园子,一样深绿的夏天,才经过一番的风雨,遂这么暗没啊!依旧这亭子,依旧这池塘,荷叶依旧的青,荷花依旧的白,可是嗅不到往年的芬香!找不出往年的心境!唉!我的心落到什么地方去啊!

「汝的父母说:「汝是怎么轻浮不规矩,学业常不关心,实在是没有后望的孩子。汝哥哥呢?亦说汝不顾本分,只晓得花钱,不是个可栽培的子弟。」我很盼望汝留心一点,勿落人笑话!」

她殷勤恳切劝戒的言语,音波还在我鼓膜里颤动著。现在她亦把我当作是靠不住的青年了。方今的世上再没有人,承认我也是个青年分子,简直做人不成了!

依旧这亭子!依旧这池塘!
坠入这被咒咀的世界,
留得知觉吃的生著在!
虽永绝了阿母的慈爱,
失去了弟兄的期待,
被全数的人们所外,
亦感不到这样痛苦悲哀。
我忍住泪珠吞下哭声,
恭敬地接爱神的奖品,
自愿意做恋爱的奴才。
炎日渐渐地昏著,
凉风丝丝地吹著,
云阴慢慢地移著,
池水粼粼地绉著,
无限自然的背景,
映到了我的眼精,
总觉著凄凉惨淡,
似向著这劣败者,
表示她的吊慰和同情!
鲜丽的野花仙是在怜我──
 被厌弃者的孤零!
特地里放出沁肺的温馨,
枝梢的新蝉似是能解我──
 被厌弃者的惨感!
亦唱她爽耳的歌声,
 使我心里恍惚得到光明,
觉到我已经成了可怕的,
 一个模范与一个定则,
要现身给所有愚人们看个清。
 我也曾有过十二分,
放在恋爱上的真诚。

赖和1894—1943
台湾彰化县人,原名赖河,笔名有懒云、甫三、安都生、灰、走街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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